著名文化學者呂立新深情緬懷廖靜文



徐悲鸿夫人廖静文16日晚去世
2015年06月17日 07:05

徐悲鸿与廖静文 徐悲鸿逝世50周年时,廖静文曾说,“如果真的有黄泉,百年之后我和悲鸿能再见面,我要哭着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向他诉说这五十年来我对他的思念......
成都商报记者 谢礼恒
■生平简介
“我不仅爱徐悲鸿,也是他的崇拜者。”廖静文被评价为“一个为徐悲鸿而生,为徐悲鸿而活的女人。”
廖静文1923年出生于湖南长沙。1939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曾任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管理员。1945年与徐悲鸿结婚。协助徐悲鸿工作并照顾其生活,直到1953年徐悲鸿突发脑溢血逝世。徐悲鸿逝世后,廖静文将徐悲鸿留下的1200余幅作品,及徐悲鸿收藏的唐、宋、元、明、清和近代著名书画1000余幅、图书、图片、碑拓、美术资料等万余件全部捐赠给国家,并捐出北京的一套寓所以建立徐悲鸿纪念馆。著有《徐悲鸿一生》(传记)。
昨晚7点03分,徐悲鸿先生的夫人廖静文在北京的家中安然逝世,享年92岁。由于事发突然,就连徐悲鸿纪念馆的张主任今晨接到成都商报记者的电话时都一脸愕然,廖静文在成都的家人昨晚深夜都还未获得消息。今晨0点25分,作为廖静文生前最后专访过她的媒体,成都商报打通了廖静文家人的电话,对方告诉成都商报记者,廖静文逝世于16日晚7点03分,“去世时很安详,家人还没有通知到纪念馆的同仁,目前家人情绪还很平静。”据悉,目前徐家正在紧急安排廖静文去世后的事宜,包括和有关单位组成治丧委员会,追悼会的时间也正在安排。
“廖奶奶走得很安详,家人心里稍感安慰,可以说的是,走之前这几天她过得很开心,生活也很愉快。”廖静文的家人透露。
中国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研究院院长、徐悲鸿之子徐庆平也表示,“廖静文先生一生为国家,特别是为国家的艺术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对子女、对晚辈也尽到了一个母亲,一个长辈的职责,我们很感激她,很感恩她为国家,为家做的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廖静文走之前没有留下遗言或者“最后愿望”,作为陪伴徐悲鸿走到最后的人,她也许已了无遗憾。“她走得很安详,92岁,好多老人在这个年纪都走得挺痛苦的,很感恩,老天对她那么好,走得那么平静安详。”廖静文的家人说。
去年3月,成都商报记者在徐悲鸿的孙儿徐冀的带领下,拜访廖静文,与徐家一家四代人促膝长谈。成都,是让廖静文感念思想的一座城,这里有她的大学时光,这里有她和徐悲鸿的感情,她亲口告诉成都商报记者:“我和悲鸿最美好的时光是在成都度过的。为了当时即将在武侯祠举办的徐悲鸿纪念大展,廖静文还亲笔为成都大展写贺信,对于联络廖静文三年之久终于成行的成都媒体,她还亲笔题词祝成都商报的读者新年快乐。一年过去,廖静文走了。廖静文一直不喜别人称她为“徐悲鸿遗孀”,而是喜欢也习惯了别人称她“徐悲鸿夫人”。白驹过隙,徐悲鸿夫人,请上马,一路走好。
去年3月,廖静文接受成都商报记者专访:
悲鸿为我画过许多画。只要我喜欢,悲鸿就会立刻在画上题字,送给我。
去年3月31日,成都商报记者曾采访过廖静文,那一次对话,廖静文和记者聊的,几乎全都围绕着徐悲鸿的画,但从中也透露出不少她和徐悲鸿的生活点滴。
在对话中,廖静文告诉成都商报记者:“悲鸿为我画过许多画。这次在成都展出的油画《读》,还有一幅素描头像,都是他以我为模特画的。也是我们在四川生活时,他精心创作的。只要是我喜欢的,悲鸿就会立刻在画上题字,送给我。 ”
而谈到如何鉴别徐悲鸿作品的真伪,廖静文提到:“悲鸿从来不用现成的盒装墨汁和宿墨,每次画画前,都是用上好的墨块,我帮他研磨出来的。盒装的墨汁与现磨出来的相比,两者成色、质量相差甚远,所以如果看到用墨汁画出来的画,那就不是他的作品。那个时代很艰苦,悲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非常讲究用纸的。有时候条件实在不好,他便选择在皮纸或高丽纸上作画,这是其他画家很少用的。
悲鸿的题款和印章也是很讲究的,一般他不喜欢在画上题太多的字。而且题款都在画的最边上,丰富画面,但不会破坏画面。由于现在假冒印章的技术太高了,所以从印章上已经不容易辨别出来。”



2015年06月17日 15:01
從左至右:呂立新、徐慶平、廖靜文 (呂立新供圖)







呂立新(左)與廖靜文(中) (呂立新供圖)


深夜十分,聞聽廖靜文先生謝世,悲欣交集。悲的是中國藝壇痛失一位德藝雙馨的大家。欣的是徐悲鴻廖靜文夫婦天人永隔62年後在天國團聚。想來廖先生心下定是一片安詳,她用一生的堅守對他們的真愛做岀了最深情的詮釋。


2011年夏天,我在央視“百家講壇”錄製七集《寫實徐悲鴻》,節目播出後,廖先生專門致電稱讚講得好。在這之前的節目首映禮和新書發佈會上,廖先生在徐慶平老師的陪伴下總是很早就來到活動現場,捧場助威。在首映禮那天,廖先生非常動情,用很長時間娓娓講述了她和徐悲鴻的往事,特別是最後她隔空對話徐悲鴻說:“悲鴻,你就放心吧,我沒有辜負你的希望,孩子們我都帶大成人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業。”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後來,我找到廖先生,請她在我的新書上簽名,以備送朋友之用。先生每一本都簽得工工整整,並且還完整的落上年月日。我見先生簽得辛苦,便勸先生省去日期,先生笑著說:“這個有紀念意義。”從這一點小事上可以看出先生的嚴謹認真。


大家都知道,徐悲鴻先生去世後,廖先生將徐悲鴻作品一千二百多件及悲鴻大師一生節衣縮食收藏的歷代名畫一千二百多件全部捐給了國家,總價值幾百億人民幣。後來,國家修建了徐悲鴻紀念館,廖先生任館長,她幾十年與徐悲鴻大師作品相伴,做了一生的守候。一介女子,衝破俗世觀念,三年苦戀,七年婚姻,半個多世紀的守望。從兩情相悅的小愛到民族藝術的大義,一輩子一個人,精神上須臾不與徐悲鴻大師稍離。廖靜文先生,永遠當得起世人景仰。


最近幾年,由於工作關係,我與廖先生接觸很多,包括我自己的一些社會活動先生也是有請必到,老人家給予了我很大的鼓勵和支持。近一年,廖先生身體明顯不如以前硬朗了,耳朵聽力也不太好,但她思維敏捷談吐從容,每次講話都很有份量。每當看到廖先生我就覺得徐悲鴻大師的氣質已經完全融入到她的身體裡了,她是為悲鴻大師而生的。


我曾與廖先生就徐悲鴻大師及其作品鑒定做過一次對話,這段話是研究悲鴻大師的第一手資料,今天奉獻給大家,也是對廖先生的紀念。願天國中的徐悲鴻廖靜文先生安樂!


呂立新對話廖靜文


呂立新:徐悲鴻先生的作品存世量有多少?經您鑒定過的散落在民間的作品又有多少幅呢?鑒定為真跡的概率大嗎?


廖靜文:悲鴻一生大概畫了2000~3000幅作品,除了館裡的,新加坡也有不少。我鑒定過的大概有幾百幅,假的不少,假的大概有20%~30%,就算是真的,也是一般畫,沒有什麼精品。


呂立新:新加坡大概有多少幅?是在私人手裡,還是在博物館呢?


廖靜文:這個不好估計,很多作品都是在拍賣會上看到的,不知來自哪裡。《放下你的鞭子》拍了7000多萬,這些都是在拍賣會上看到的。至於保存在哪裡,不知道。《總統像》也是在拍賣會上見到的,現在在誰手裡也不知道。


呂立新:徐悲鴻大師的作品您認為誰可以鑒定呢?


廖靜文:我來鑒定。有些人鑒定的時候就看錢。現在的鑒定家有的道德不好,不能鑒定悲鴻的作品,悲鴻學生裡面也沒有鑒定悲鴻的畫的。


呂立新:那鑒定徐悲鴻先生的作品就只有您和徐慶平先生兩位?


廖靜文:慶平也可以,但悲鴻去世的時候他還小,沒有像我看悲鴻畫畫多,我看了10年,每次都為他磨墨、抻紙,看他畫了10年,所以我能看出作品的真假。


作者:著名文化學者 呂立新



徐悲鴻弟子憶廖靜文:她的遺願尚未完成



2015年06月18日 10:05

徐悲鴻和他筆下的廖靜文 徐悲鴻先生的夫人、徐悲鴻紀念館館長廖靜文在京逝世,這位傳奇女子,前不久還在為徐悲鴻120周年紀念活動操勞。


昨日,北京晨報採訪了徐悲鴻的弟子、著名畫家楊先讓,楊先讓說“廖靜文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我認為她很偉大。她一生維護和延續徐悲鴻的事業,對於未來,也有許多期望和擔憂,她走了,我有些欣慰,這麼大年紀,太苦了,又很遺憾,她的願望,還不能說完全完成了”。


廖靜文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最初認識徐悲鴻和廖靜文,是在楊先讓剛剛進入中央美院的時候。那時候,徐悲鴻已經名滿天下,而廖靜文風華正茂。


楊先讓說,“我是1948年入學的,1952年畢業,1953年,徐悲鴻院長去世,我和他的接觸,也就是在這5年之中。也是在那時候認識廖館長的,那時候我剛剛入學,每天看廖女士扶著徐院長在校園裡走一圈,幾乎就是我們這些學生的光榮時刻”。


2002年,楊先讓出版記述徐悲鴻一生經歷的《徐悲鴻》,後來重新整理,更名為《徐悲鴻——藝術歷程與情感世界》出版。楊先讓和廖靜文已經很熟悉。楊先讓說“她對人非常細膩,我退休後在美國呆了十多年,每回回國,都會去看望廖館長,廖館長每回都請我吃烤鴨,吃完後鴨架子讓我帶回來。時間長了,我們聊的話題也越來越多。後來她聽說我寫徐悲鴻的書,就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先讓,聽說你在寫徐悲鴻,為什麼不來找我呢’,當然我也得回國,找一些老師、同學訪問,廖靜文無保留地跟我談。”


書寫完以後,楊先讓給廖靜文看,他說“她看了一個月,然後退給我,說:‘先讓,很多事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候太年輕’,這就算是通過了。”


徐悲鴻去世之後,廖靜文致力於維護和延續徐悲鴻的事業。今年是徐悲鴻誕辰120周年,有一系列的紀念活動展開,徐悲鴻作品巡迴展出是其中重要的活動之一,楊先讓說,“北京7月5日展出,第二站在煙臺,前幾天我還和煙臺來的人去看望廖館長,廖館長還在徐悲鴻和她訂婚時創作的作品前拍了照,誰知道第二天就接到電話,說廖館長去世了,太突然了。”


對於廖靜文,楊先讓說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如果說徐悲鴻是中國文藝界的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那麼廖靜文對於徐悲鴻,不僅僅只是生活上的照顧,更重要的還是對徐悲鴻事業的維護,這個功績應該得到肯定,現在太不夠了”。


她的遺願尚未完成


1953年,徐悲鴻去世,廖靜文將徐悲鴻故居及千幅畫作捐獻給國家。次年在徐悲鴻故居成立“徐悲鴻紀念館”,1957年,廖靜文接任館長。


楊先讓說廖靜文是永遠的館長,對於廖靜文來說,館長不僅僅是一個職務,也是她一生為之付出的事業。楊先讓說,“廖靜文和徐悲鴻認識之初,徐悲鴻的身體就不好,都是她在照顧,後來有了兩個孩子,生活剛剛好起來,徐悲鴻就去世了,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塌了。但是她很堅強,第二天就把徐悲鴻一千多幅遺作、故居的鑰匙交給了國家,所以說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楊先讓說,“紀念館建了拆、拆了建,經歷過很多波折,都是她在一手操辦,徐悲鴻的學生很多,我算是第三代,但是我們這些學生幫過忙嗎?誰幫過她?”


徐悲鴻紀念館重建過多次,也擴建過,那時候楊先讓已經身在國外,他說“最初徐悲鴻紀念館沒有這麼大,環境也不好,我從國外回來,聽見人家說,我們就這麼一個徐悲鴻,但他的紀念館卻不好,門口就是一個公共廁所,臭極了。後來有一年,廖館長跟我說,‘紀念館旁邊在拆遷,可以先讓我們買,但要九千萬,我去哪兒弄九千萬,總不能賣了畫啊’,她很擔憂,我當時知道了以後,在國務院寫了一封信,沒想到國家很重視,給了很多支援,可以說我為徐悲鴻紀念館的事業敲了個邊鼓,廖館長還為此常常表揚我,但實際上,面對她,和她所做過的事情相比,我作為學生,其實做的還是太少了”。


今年七八月份,第二屆徐悲鴻藝術節開辦,楊先讓說,“本來還準備參加藝術節,但沒想到她就這麼去了。她一生為了徐悲鴻的事業做了太多的事情,也操了太多的心,她曾經跟我說她很擔心,現在社會上造假太多,盜竊也常有,但她卻沒什麼好的辦法,恨不得在每一幅徐悲鴻的作品上按個手印。如今她已經去世了,我有點兒欣慰,因為她一生操勞太多,又有遺憾,她的遺願不能說完全完成了。今年徐悲鴻紀念館正在翻修,還沒有完成,廖館長卻看不見了”。


對徐批評有偏頗


徐悲鴻是現代中國最知名的畫家之一,也是中國現代美術的奠基人之一,但是很久以來,對於他的評價,一直頗有爭議。


在楊先讓看來,其實許多對徐悲鴻的批評都有偏頗,而對他的功績也同樣認定不足。他說,“說徐悲鴻,層層面面的太多了。我一直都認為,他是中國現代文藝復興的重要人物,如果說文學有魯迅,戲劇有梅蘭芳,那麼美術就是徐悲鴻。抗戰時期,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辦展覽、義賣、募捐,都是為了救國救難,像他這樣做的有幾個?”



徐悲鴻的藝術成就固然得到後世的認可,但同時他寫實主義的主張,也曾遭遇過許多批評,楊先讓說,“他為什麼選擇寫實,而不選擇印象派等,無非就是覺得對在那個時代我們多災多難的民族有所幫助。徐悲鴻寫過一篇關於寫實主義的文章,大概的意思是說,他堅持寫實,給他20年,會有成績,20年後,中國的繪畫必然會百花齊放。在那篇文章中,他也談到許多印象派的繪畫。當然,後來寫實繪畫在那些特殊的年代裡出現了很多問題,公式化的、照片式的,很差的繪畫,很多人將這些問題歸咎於徐悲鴻,我覺得這對徐悲鴻是不公平的。”


徐悲鴻的另外一個重要的功績,是對藝術人才的培養,楊先讓說,“他對我們國家藝術人才的培養起了很大作用,中國當代的美術大師,有幾個是和徐悲鴻無關的?”


楊先讓認為應該還原一個真實的徐悲鴻,他說,“徐悲鴻不需要吹捧,還原即可,他在那個時代,有他的成就,他站得很高,做過很多事情,他不需要吹捧,還原即可。他是名人,但他身後也承受著太多的爭議,我們這麼大一個民族,對待名人,對待那些曾經做過事情的人,應該有一個客觀的態度,也應該加以保護”。


楊先讓:著名畫家。1952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繪畫系。歷任人民美術出版社編輯和創作員、文化部研究室研究員、中央美術學院民間美術系主任、教授。


應該讓年輕人嘗試


半個多世紀之後,徐悲鴻的藝術經歷了許多爭議,中國的藝術也早進入了多元時代。同時,商業社會的來臨,也讓美術、藝術創作、收藏出現了眾多新的問題,造假、炒作成風,動輒數千萬上億的拍賣,也在影響著新的畫家們的創作。


對此,楊先讓說,“我也寫過很多文章,但是總體來說,我還是持樂觀態度的。現在聰明的、有才華的年輕人輩出,我參加許多畫展,發現優秀的年輕人非常多,可以說現在的底子已經很好,比我們當年要好多了,可以說徐悲鴻的願望已經成了現實。或許有人說有人走的路不對,這不是問題,應該允許各種嘗試,沒有這樣的嘗試,怎麼能更好地成長呢?”


至於炒作、造假等,楊先讓也有自己的觀點,他說“商品社會,有些炒作確實很嚇人,我當初剛剛畢業時,在美術出版社工作,去齊白石家裡拿畫,才6塊大洋一張,現在千萬、上億的畫都很多,我想也不用太多重視,走著瞧吧,讓他們玩吧,商人想參與就參與吧,時間最是考驗人。只要創作的人,自己沉著,不要把不住,那就可以了”。


時代總是在前進,歷史總是在沉澱,楊先讓說“社會是在往前走的,總是在變得更好。我們還原一個真實的徐悲鴻,把他作為一個歷史人物去看,肯定他做過的努力和貢獻,是為了後來走得更好。不是說徐悲鴻是個天才,他都是一步步靠自己的努力才獲得成就的,同樣也並不是說徐悲鴻不可超越,那時代就不前進了。我為我們有他而驕傲,同時也希望我們的藝術創作能夠更好,出現更多優秀的人才。徐悲鴻的夫人廖靜文一生為了徐悲鴻的事業奔波,如今她去世了,我想,如果我們能夠有更多更好的藝術家、藝術作品出現,對徐悲鴻,對廖靜文,都是一種安慰”。



廖靜文將徐悲鴻千餘幅作品全部交給國家



2015年06月21日 09:35





廖靜文 徐悲鴻
徐悲鴻曾跟她表白:你的感情是如此深沉、真摯、淳樸,是世間少有的

簡介

廖靜文
1923年出生,1943年後任重慶中國美術學院圖書管理員,同年入成都金陵女子大學。1945年與徐悲鴻結婚後,協助徐悲鴻工作並照顧其生活。直到1953年徐悲鴻突發腦溢血逝世。1953年至1956年就讀於北京大學。


廖靜文生前曾擔任徐悲鴻紀念館負責人,著有《徐悲鴻傳》。

徐悲鴻

江蘇人,1895年出生,中國現代畫家、美術教育家。曾留學法國學西畫,歸國後長期從事美術教育,先後任教于國立中央大學藝術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和北平藝專。1949年後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被稱為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奠基者。


6月16日19時03分,徐悲鴻夫人廖靜文女士在北京逝世,享年92歲。而就在一天前,廖靜文女士還在鑒定徐悲鴻先生的作品。據在場人士回憶,她非常高興而健談。廖靜文與徐悲鴻之間的年齡跨越“二十八年”的愛戀一度成為上世紀文化藝術界的佳話,徐悲鴻曾說,廖靜文讓他看到了一個淳樸的女性形象,因而重新燃起了渴求愛情和家庭的欲望。而廖靜文則說:“我不僅愛徐悲鴻,也是他的崇拜者。”


■收藏週刊記者 梁志欽 實習生曾樹剛
他們相識於一場就業面試
徐悲鴻當廖靜文的考官
廖靜文高中畢業時正值抗日戰爭時期,她從湖南一個偏僻的村鎮受到種種的迫害,輾轉來到桂林,後來被錄取,成為了一名文工團合唱隊的隊員。
一天,偶然在閱覽室的報紙上,讀到重慶中國美術學院籌備處在桂林招考圖書館理員的消息,這讓廖靜文喜出望外,“我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那條消息上,強烈地被它吸引了。”隨後,她便急忙抄下日期地址,並按時去應考。
筆試當天,一位面容嚴肅、頭髮斑白的長者,穿件深藍色的棉袍走進了考室,並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題目:談個人在過去和今後的追求。這位長者正是徐悲鴻,而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我一口氣將幾張試卷寫得滿滿的,匆忙地交了卷,便趕回到團裡,因為當時我還負責編輯和撰寫壁報的工作。”廖靜文說。
讓廖靜文意想不到的是,她的那次筆試竟然是成績最高的一個,沒隔幾天便收到了中國美術學院籌備處的口試通知。
主持口試的是徐悲鴻,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這一次,他們談及了古典文學、古詩詞和藝術。在口試過程中,徐悲鴻的嚴肅體現在每一個問題上,從問及愛好到具體背誦古詩詞,徐悲鴻似乎“寸步不讓”。廖靜文說自己比較愛讀杜甫、李白和白居易的詩,徐悲鴻則馬上讓她背幾首詩。
廖靜文背了《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示兒》和兩首《悼亡詩》,並說了自己的見解,得到了徐悲鴻點頭贊許。廖靜文懷著對面前這位大藝術家的崇敬之情,不禁談起了自己從報紙上看到的徐悲鴻與徐志摩關於美術的辯論文章,讓徐悲鴻甚為驚訝,認為她是很願意求知的人。
但當徐悲鴻問及廖靜文為什麼要離開文工團時,一向坦率的廖靜文直接說自己想升學,“我常常想,一個無一技之長的人,怎能對國家做出較大的貢獻呢?”話剛吐出,廖靜文便表示懊悔了,怕徐悲鴻會認為自己不能安於本職工作。
但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徐悲鴻竟然贊許地點頭說:“很好,每個人都應當想到多為國家做出貢獻,應當有遠大的理想和志向。”
就這樣,廖靜文被錄取了。廖靜文沒想到這個人後來竟然影響了她一生。
廖靜文曾想勸說徐悲鴻前妻回到他身邊來
廖靜文成為中國美術學院籌備處圖書館管理員之後,主要職責還是協助徐悲鴻處理籌備事宜。工作在徐悲鴻先生身旁,廖靜文坦言自己“一天比一天加深對他的尊敬”。
廖靜文還是保持中學時代愛發問的習慣,剖絲破繭般深入到徐悲鴻思想的方方面面,包括徐悲鴻與時任妻子蔣碧薇的關係,讓她大為震驚的是,這樣一位藝術家卻因妻子問題,連續七年沒有回家。“我心裡翻騰著,竭力想尋找幫助徐悲鴻先生的辦法。我多麼想跑去找他那位夫人,勸說她回到徐悲鴻先生身邊來。”
因為某個晚上,廖靜文看見徐悲鴻獨自一人在月下踱步,她希望能解開他的心扉,結果深夜聊天後便病倒在病床。在她生病躺在醫院期間,徐悲鴻對她的關心無微不至,兩人漸漸加深了感情。有一天晚飯後,當夕陽收起最後一抹晚霞時,嘉陵江畔遊人,三三兩兩悠閒散步,徐悲鴻和廖靜文走在嘉陵江畔。
徐悲鴻對廖靜文說:“在個人感情方面,我已壓抑多年了,沒有料到,終於在你面前傾倒出來。因為你生活在我身邊,你仿佛在努力醫治我心靈上的創傷,使我感到如此愉快。我看到了一個淳樸的女性形象,因而重新燃起了渴求愛情和家庭的欲望。”
廖靜文有些驚慌地說:“我也情不自禁地依戀您了,您在我心中打開了一個新奇的感情世界,但是我不能愛你,做你的妻子。”廖靜文的淚水悄悄地沿著面頰流下來。
徐悲鴻說:“我曾反復考慮過,我今年四十八歲,比你年長了二十八歲,我原不應該這樣要求你。如果時間能如人意,讓我年輕十歲,而你長大十歲,那該多好呵!”
兩人結婚時房裡沒有電燈自來水
連一床新被都沒有
本來的年齡差距已經使得廖靜文與徐悲鴻各自陷入困境,再加上蔣碧薇的從中破壞,使得這二人脆弱的關係更受到來自各方面道德壓力,廖靜文更不斷收到父親與姐姐的信,原來自己已經被描述為“破壞人家庭的第三者”,這讓年齡尚小的她持續處於痛苦的煎熬中。
1943年,廖靜文順利考取成都金陵女子大學,每星期只有星期天一次與徐悲鴻相聚,這使得廖靜文越發意識到自己已經對徐悲鴻產生了割捨不了的感情,“只有嘗到離別的苦果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心已無法從他那裡收回了。”廖靜文回憶道。
又一個星期天,廖靜文見到日漸消瘦的徐悲鴻,心裡極為難受,她對徐悲鴻說:“先生,您已四十八歲了,再等四年,便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您不能總是壓抑自己的感情,必須有一個人照顧您的生活。”
“靜,如果我眼中還有你的影子時,我怎能去愛別人呢?而且你的感情是如此深沉、真摯、淳樸,在你以前,我從未感受過,這或許是世間少有的。我寧願等待你四年,如果四年以後,你在金陵女大畢業時,愛上了別人,我也將毫無怨言。”徐悲鴻說。“靜,愛情之所以可貴,是因為它不能被替代,如果現在有位天仙下凡,她將人間的美貌、德行、智慧集於一身,也不能替代你所給予我的幸福,知道嗎?靜!”
這段時間,徐悲鴻壓抑著自己對廖靜文的感情,不斷鼓勵她能夠順利完成學業,而廖靜文看見日漸消瘦,急需別人照顧的徐悲鴻,內心總是糾結不安,最終,她下定決心輟學跟徐悲鴻前往重慶。
1945年,徐悲鴻與廖靜文在重慶結婚。結婚時,他們住的房子沒有電燈、沒有自來水,連一床新被子都沒有。吃飯基本吃食堂,吃的是那種配給、發了黴的平價米,喝水只能喝泥塘裡的水,連到嘉陵江去挑的水都買不起。廖靜文並不是為了追求和悲鴻過很好的物質生活才與他結婚的。其實自從廖靜文認識徐悲鴻開始,就知道他一直過著艱苦、質樸的生活,甚至生病時多次手頭拮据得無錢付醫藥費。
“我不僅愛徐悲鴻,也是他的崇拜者。”廖靜文曾經這樣說。
單霽翔:廖靜文的文化情懷
2015年06月26日 14:23

2006年6月8日,作者看望廖靜文。作者提供 廖靜文在徐悲鴻的照片前 郭紅松攝 廖靜文給作者的部分信件 李韻攝
作者:單霽翔
《光明日報》( 2015年06月26日 13版)
廖靜文,一位多情而堅強的女性。
作為徐悲鴻的妻子,她用一生來紀念與愛人朝夕相處的七年;作為博物館界任職時間最長、任職年齡最長的館長,她用生命來呵護紀念館中的文物;作為女人,她用弱小的身軀支撐起一片天地,把對丈夫的小愛化作了對文化遺產的無限大愛。
——編者
深夜,聽到廖靜文館長離去的消息,並沒有感到太突然,或早或晚這一天難免要來,她一生付出得太多,確實該好好休息了。
20多年來廖靜文給我的信,我都按日期保存著,居然有厚厚的一大摞。重溫這些充滿真情實感的來信,回憶和思念像潮水般在我腦海裡奔流。
對文物的無限珍愛
第一封來信是在我與廖靜文結識後不久。1994年初夏,我到任北京市文物局局長後就去拜訪廖靜文。見面以後她談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徐悲鴻紀念館文物庫房的空調電費問題。她告訴我,“文革”期間徐悲鴻先生的部分繪畫作品因臨時存放不善而受潮,使一些文物受損,如今不能再因電費問題而傷害這些文物。聽著她憂心忡忡地述說,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目光,剛到文物系統工作的我,感受到了文物藏品在博物館人心中的分量,更感受到徐悲鴻紀念館的文物藏品對於廖靜文的特殊意義。
徐悲鴻先生不僅是享譽中外的著名畫家,而且他愛好收藏,尤其喜歡藏畫,常常舉債購買,不計得失,特別是想方設法購藏可能流失國外的珍貴文物。他在《悲鴻自傳》中說:“吾愛畫入骨,以愛畫故學畫,雖屢空,而百方借資購多畫,中國藏歐洲名家作品之多,以吾為第一。”例如1937年,他在香港一位德籍婦人處發現了《八十七神仙》卷,即以一萬元現金及7幅自己的作品,將此件可能流失的國寶購回。後來此畫卷被盜,為了重新購回,他日夜作畫籌款,先寄了20萬元,後又寄去了自己的數十幅作品,才將這一國寶購回。
廖靜文在徐悲鴻去世後,毅然決然將先生創作的《巴人汲水》《灕江春雨》《風雨雞鳴》等1250余幅歷年作品,和其收藏的包括《八十七神仙》卷在內的唐、宋、元、明、清和近代著名書畫作品1200餘件,還有圖書、圖片、碑帖、美術資料等上萬件文物無償捐獻給國家;為了籌建徐悲鴻紀念館,又將徐悲鴻和她共同生活的四合院故居也捐獻給了國家。毋庸置疑,這批書畫是一筆無比珍貴的文化財富,而廖靜文的捐獻也是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史上的一項壯舉。
廖靜文告訴我們,作為館長,她為保護這些文物藏品,數十年費盡周折。先是作為紀念館的徐悲鴻故居因北京修建地鐵而被拆除,文物被迫異地保管;後在“文革”期間這些珍貴文物險些被紅衛兵燒毀,由於國家領導人制止才倖免於難。20世紀70年代初,為了籌建新的紀念館,她親自奔波於有關部門辦理手續,整整用了10年的時間,終於在1983年將徐悲鴻紀念館立在新街口北大街。在這一複雜的歷史過程中,在不斷出現的困難面前,她一直以頑強的意志和毅力,堅守自己的崗位和責任,努力守護著這些珍貴遺產,確保徐悲鴻紀念館的文物藏品無一遺失。
聽了廖靜文對往事的回憶,我們既為徐悲鴻先生為國家、為民族作出的貢獻所感動,也為廖靜文幾十年如一日保護文物的執著所動容,更感到自己必須為保護這些珍貴文物,多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我們當即答應馬上研究解決此事。後經過協調,徐悲鴻紀念館文物庫房的空調電費問題得以解決。
一個月以後,我接到廖靜文的來信,信中再次談到了電費問題:“我深深感激立即解決了我館4年來未能解決的倉庫電費問題,悲鴻的作品將不再處於嚴重損壞中。4年來,我請求了多少次,也在夜深人靜之際流過淚,哭泣過。現在我可以比較平靜地來看待我的工作了。”讀到這封信,我們既感動又內疚,機關人員對於基層的需求往往缺乏體會,對文物的感情更遠不如廖靜文那樣深厚。
2002年,北京市規劃委員會在研究新街口地區城市建設詳細規劃時,考慮到位於西城區新街口北大街53號的徐悲鴻紀念館建成於1983年,展覽場地嚴重不足,保管環境需要提升,安防系統亟待加強,為此決定為徐悲鴻紀念館預留擴建用地。廖靜文得知這一消息後十分激動,不顧年邁又到投身新的紀念館建設中,親自審查新館建設方案,現場督查工程進度。建成後的徐悲鴻紀念館將由原來的2層擴建成4層,藏品保管和陳列展覽的條件將大為改善。幾年來,廖靜文一直憧憬著徐悲鴻先生的繪畫作品在新建的紀念館裡得到更好地保藏與展示。遺憾的是,她未能等到新館建成,無緣親眼看到新館開館,念及於此,每個人都會為之心痛。
對事業的無限忠誠
1994年8月,我接到廖靜文從青島黃海飯店寄來的一封長信。信中道:“我雖然身在青島,但仍繫念著北京,繫念著悲鴻紀念館的工作。悲鴻過早逝世,使我有責任來繼承他未盡之志。弘揚他的藝術思想,保護他的作品,培養他所宣導的現實主義藝術人才……為美術事業竭心盡力。工作是我最大的精神支柱,它使我在失去悲鴻後,仍能堅強地生活著。”在信的最後,她再次強調:“生活給了我很多苦難,工作卻給了我很多歡樂,雖然,工作中也難免有困難,有痛苦,有鬥爭,但是它使我感到生活的真正意義。”讀了來信,我十分感動。感動于她對徐悲鴻先生的深情,感動於她對工作的渴望,更感動於她克服困難的決心。
帶著這樣的感動,我們又去了徐悲鴻紀念館,再次徵求還有什麼困難需要協助解決。廖靜文說自己已經擔任了30多年館長,如今已是70多歲,早已到了退休的年齡,但是總放心不下紀念館,離不開徐悲鴻先生的作品;同時由於年齡越來越大,上下班路途遠,頗感力不從心。
考慮到廖靜文對於徐悲鴻先生作品的深刻理解,對於紀念館事業發展的責任擔當,我建議她不要考慮退休問題。後經領導班子集體研究,同意廖靜文擔任徐悲鴻紀念館的終身館長,並且為她配備了專用車輛。此後,她在徐悲鴻紀念館館長的崗位上,又兢兢業業地辛勤工作了20餘年,成為博物館界任職時間最長、任職年齡最長的館長。
1995年6月18日,是徐悲鴻先生的100周年誕辰紀念日。北京市文物局積極組織和參與籌備了一系列紀念活動,包括在人民大會堂召開紀念大會,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紀念展覽,以及成功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出版紀念文集和紀念畫冊等。那段日子廖靜文極為繁忙,不僅多次與我們討論每項活動的細節,而且親自到會場、展場和現場指導,還要邀請來賓、會見友人、接待記者,傾注了大量的精力。當一系列的紀念活動結束以後,我看到,她寫滿倦容的臉上綻出了欣慰的笑容。
幾十年來,懷著對徐悲鴻先生的無限思念,廖靜文不遺餘力地推廣徐悲鴻藝術思想,主持出版了多種徐悲鴻作品畫集。為了讓更多的民眾能夠有機會感受徐悲鴻藝術的魅力,她積極將徐悲鴻畫展送到國內外許多城市。
每次外出舉辦展覽,她都不辭辛苦,經常忍著雙腿腫痛,連續幾天坐在展館為觀眾簽名,有時還親自為觀眾講解。
1995年8月,廖靜文帶著徐悲鴻畫展去了上海,隨後又去了宜興、南京等地。途中給我來信寫道:“我每天坐在展覽門廳為觀眾簽名,從早至午,從午至閉館,觀眾一直排著長隊,十分感人。”“在南京和上海時酷熱難當,同行的五個人,四個都先後病了,只有我一個人始終沒有停頓下來,我為數萬人簽了名,接待了許許多多觀眾、朋友。”廖靜文是在她的專著《徐悲鴻一生》上為觀眾簽名,一簽就是幾個小時,由於長時間簽字,我看到她的手指關節都腫脹了起來。而同事們告訴我,每次一回到館裡,她就要求將所有售書收入全部上繳財務。
每次遇到重要展覽,她就會來信告知,因此我有幸多次陪同她參加在各地舉辦的徐悲鴻畫展開幕式。從無錫、蘇州,到瀋陽、大同,再到宜興、廣州,我總能看到她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展覽開幕式後,廖靜文都會耐心地向嘉賓們介紹展出的徐悲鴻作品,從素描、國畫到油畫,詳細說明每幅作品選取的創作題材、特定的地域景致、採用的藝術手法、形成的獨特風格、展現的筆墨韻味。
“生命不息,奮鬥不止!”這就是我眼中廖靜文的生活狀態。2009年3月2日,她來信說:“我今年已86歲,又久患糖尿病和心臟病,時不我待,總想在生前爭取多為徐悲鴻紀念館做一些工作。”2011年4月14日,她又來通道:“悲鴻逝世已58年,在我經歷坎坷的人生中,努力為悲鴻的藝術得到宣傳而努力不懈。”2012年3月30日的信中說:“我雖年已九十,但仍健康如恒,每日清晨到館上班,只是對悲鴻的懷念,老而彌深。”2014年4月18日,她說:“人的一生匆匆流逝,我今年已91歲,而悲鴻逝世已60多年,我晚年尚能為悲鴻工作,深自慶倖。”在廖靜文生命的最後幾年,我感到她已經是在掐指計算著時間,爭分奪秒,傾盡全力地投入工作。
對親人的無限深情
1996年5月14日,我接到廖靜文從溫哥華寄來的一封信:“悲鴻逝世已43年,每年清明節我都去為他掃墓,但今年我卻在萬里之外,不能到他墓上去獻一束他喜愛的鮮花,深覺歉疚。我知道,悲鴻會等待我,每當我去到他墓上時,我總是聽見他親切地叫我的名字,我還真切地感到,透過墓上的大理石,我看見他那雙至死也不曾閉下的眼睛,對我閃著愛戀的光芒。死不瞑目,是人生最大的慘痛,悲鴻就是這樣帶著無盡的牽掛離開我們的。每念及此,我便淒然落淚,午夜夢回,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便又在我眼前湧現。”
1995年11月24日,我又接到廖靜文從捷克布拉格寄來的信:“我走在布拉格街上時,那些雅致的房子,那些色彩繽紛的樹木常常使我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感傷。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著:這是悲鴻曾經看見過的,悲鴻也許曾在這棵樹下徘徊,悲鴻一定比我更喜愛這座建築,因為他比我更懂得美……我永遠也不能抹去心上沉重的悲傷,對悲鴻漫無止境的懷念,這種不能醫治的痛苦心情造成了我終身的悲劇,我將在這種無盡的悲痛中度過一生。”
實際上,廖靜文與徐悲鴻先生的婚姻生活只有七年,但是她卻用一生的時間和精力守護先生的文化遺產,竭盡所能傳播徐悲鴻的學術思想,弘揚徐悲鴻的愛國精神,延續徐悲鴻的藝術生命。起初我並不理解廖靜文為什麼總是生活在回憶裡,有時甚至試圖勸她從感情中走出來。但是經過多次交談我理解了,她是把對徐悲鴻先生的懷念化作守望與弘揚的動力,把小愛化作無疆的大愛。
廖靜文對我講述最多的是徐悲鴻著名繪畫作品的思想性,從早期的《簫聲》《持棍老人》,到創作高峰期的《田橫五百士》《徯我後》《九方皋》,再到創作鼎盛時期的《群馬》《愚公移山》。在她的指導下,我增強了對徐悲鴻藝術作品的理解,也加深了對廖靜文精神境界的感悟。
談起徐悲鴻先生的精神和藝術世界,廖靜文總會滔滔不絕。在紀念館裡、在家中、在汽車上……記不清有多少次,聽她講徐悲鴻一生的坎坷經歷,講她與徐悲鴻共同生活的美好記憶,講徐悲鴻逝世後她和孩子們度過的艱苦歲月,講她保護徐悲鴻藝術作品的責任和決心。對於我們的問題她總會耐心地回答。後來由於她聽力不便,我們也就只能靜靜地聽她述說。在無聲的世界裡,她顯得更加從容和自信。
2011年1月7日,她來信告知,計畫於10月30日在美國丹佛美術館舉辦徐悲鴻畫展,“悲鴻生前在歐洲、亞洲都舉辦過展覽,但在抗日戰爭時期,他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先後舉辦4個展覽,將全部賣畫所得之款,捐獻抗日烈士遺孤和災民後,美國援華總會邀請他到美國展覽,他當即接受,並積極將展覽材料都寄往美國,但不幸在即將啟程前……美國對日宣戰,爆發了太平洋戰爭。悲鴻赴美之行不得不取消……他至死都為此抱恨。他的遺憾一直留在我們心裡,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將他的作品送到美國展覽。”
2011年4月14日、5月30日、7月4日,她又幾次寫信給我,為徐悲鴻先生的作品能夠實現赴美展出而興奮不已:“人生苦短,我已88歲,……這是悲鴻生前未能實現的一個心願,我作為他的妻子,努力要彌補這個悲鴻未竟的願望。為了中美的文化交流,使美國人能瞭解中國的藝術,我認為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因為身體原因,廖靜文不能親自赴美參加活動。於是帶著她的重托,我出席了在美國丹佛美術館舉辦的徐悲鴻畫展開幕式。對此,她兩度來信致謝。2011年11月7日,她道:“聽說在美國丹佛的‘徐悲鴻,現代中國繪畫的開拓者’畫展非常成功,我很高興。感謝您對畫展的支持,您在開幕式的講話使我感動淚下。您還提到希望徐悲鴻的畫展能到美國其他城市去展覽,宣傳徐悲鴻的藝術思想,傳播他的藝術理念。”12月13日,她又說:“十分感謝您在丹佛美術館開幕式上的講話,使我終身難忘,悲鴻地下有知,也會感謝您。”
20年來,共同的事業追求使我和廖靜文成了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雖然由於工作繁忙不能經常去看望她,但是這些來信使我可以經常獲得來自她的鼓勵和啟發。每年春節她都會親自來信祝福新春,有時還會送來一份元宵或一份糕點,有一年還親自送來了湖南家鄉瀏陽的花炮。2012年年初,我到故宮博物院工作不久,她就來信給予關注和鼓勵。在2012年2月8日來信中,她道:“我寫了一幅字,是悲鴻贈我的一首詩。‘一囀黃鸝息眾音,天開月明伴孤星。稽顙帝利回春意,會見平蕪入眼青。’這是悲鴻贈我的第一首詩,那時我才十九歲,也從未戀愛過。悲鴻對我的感情使我終身難忘。回憶往事我仍有無限悲痛。將這首詩寫出來送給您,表達我對您最深沉的感激。”此時,廖靜文已經90高齡,依然對徐悲鴻先生懷著無比深厚的愛,讓我們感受到責任和愛情的力量。
廖靜文一直想像著與徐悲鴻在九泉之下重逢的一天,多次對我說起,逝世以後見到徐悲鴻先生時,將如何訴說這幾十年來的生活經歷。2012年5月16日,我陪同她參加在廣州舉辦的“悲鴻畫展”開幕式。一路上她興奮地對我說,最近感覺身體很好,心情也很好,以後可以欣慰地告知悲鴻,一是他的作品和捐獻的藏品都得到了很好的保護,現在又開始建設新的紀念館,這些珍貴文物可以得到更好的保藏和展示;二是悲鴻的子女們都已經成才。他們雖然沒有繼承父親的遺產,但是靠自己的努力,已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人,而不是像有的藝術家子女靠出賣前輩作品度日。我想,廖靜文是心滿意足地離去的。
廖靜文一生為博物館事業的發展作出了卓越貢獻,而她將徐悲鴻藝術作品和所藏文物捐獻給國家的義舉,格外值得敬佩與頌揚。為了世代加以紀念,中國文物學會編輯出版了《徐悲鴻廖靜文捐獻文物精品集(上、中、下)》。令人遺憾的是,就在即將出版之際,她卻離去了;但聊以安慰的是,她生前看到了樣書。今天在八寶山,我們將趕印出來的第一套《新中國捐獻文物精品全集——徐悲鴻廖靜文卷》送到她的子女徐慶平和徐芳芳手中,衷心希望他們繼承母親遺志,繼續完成徐悲鴻紀念館新館的建設,從事徐悲鴻紀念館的管理,保護好徐悲鴻廖靜文捐獻文物,弘揚好一代藝術大師和文物保護先賢的崇高精神。
今天上午,廖靜文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自發前來送別的人們排成百米長龍,表達對她的緬懷與追思。
廖靜文是一位偉大的女性、一位堅強的女性,也是一位好妻子、一位好母親,更是一位優秀的博物館館長。長達半個多世紀的館長生涯直至逝世,廖靜文投入了全部精力,把對徐悲鴻先生的愛轉化為對博物館事業的大愛。她是一位真正懂博物館、熱愛博物館事業的館長,當代博物館事業發展需要更多這樣的館長。今天看到她安詳地躺在鮮花叢中,反而感到了一絲安慰,經過幾十年來不知疲倦的操勞,她終於獲得了屬於自己的休息時間……
作於2015年端午
(作者為故宮博物院院長)




離世一天前 廖靜文還在鑒定徐悲鴻作品



2015年06月21日 09:31







徐悲鴻 泰戈爾像 創作中的徐悲鴻。
她曾這樣描述:徐悲鴻是人民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和收藏都應屬於人民
徐悲鴻逝世後,廖靜文曾將其留下的1200餘幅作品,以及徐悲鴻收藏的唐、宋、元、明、清和近代著名書畫1000餘幅,圖書、圖片、碑拓、美術資料等萬餘件,全部捐贈給國家,並捐出了北京的一套寓所以建立徐悲鴻紀念館。至於為什麼要把徐悲鴻的所有作品全部捐贈給國家,廖靜文說,“我記起悲鴻生前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他是為了我們的國家而保存這些作品的。他是人民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和他的收藏都應該屬於人民。”而徐悲鴻女兒徐靜斐回憶“繼母”廖靜文:“她才是徐悲鴻真正的夫人。”

全部捐給國家“是實現悲鴻生前的意願”
“我流著淒傷的眼淚,檢視悲鴻留下的大量遺作和那些舉世無雙的珍貴收藏。我十分熟悉它們。因為我經常替悲鴻從櫥櫃中取出來,又放進去,一次一次地打開展視、欣賞,我們共同感受著無比的愉快。我十分瞭解,這些作品和藏品耗盡了悲鴻畢生的心血,凝聚了他對國家和人民深沉的愛。我能據為己有嗎?不能!決不能!我應該將它們全部交給國家。記得悲鴻講過,‘每一個人的一生都應當給後代留下一些高尚有益的東西。’我覺得我最重要的是悲鴻,他都沒有了,我還要別的東西幹什麼。”廖靜文生前,在交付徐悲鴻作品給國家時,曾如此淒傷,也如此堅決。
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親友時,有的親友表示十分贊成,也有的親友勸她說:“為什麼要全部捐獻呢?你的兒女還是很幼小,應當考慮到他們以後的生活問題。”還有人對她說:“你捐獻悲鴻的全部作品固然很好,但那些寫了你的名字的畫,是悲鴻送給你,交你保存的,你應該自己留下這一部分。”也有人說:“你捐獻他本人的全部作品就可以了,為什麼要將他的全部收藏也捐獻呢?你以後的生活不能毫無依靠和保障呀!”
廖靜文說,她很感謝親友們的善意和關懷,但是,她仍然決定全部交給國家。因為她記起悲鴻生前不止一次地對她說過,他是為了我們的國家而保存這些作品的。他曾經竭盡心力收購和保護它們,唯恐它們流失到國外去。“他是人民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和他的收藏都應該屬於人民。這樣做,正是實現悲鴻生前的意願”。
最終,廖靜文做出了決定,並且立刻將家中的全部鑰匙送到了文化部,交給沈雁冰部長,請組織上派人前來接收。
“那天,我哭著走進文化部,又哭著走出來。因為我第一眼看到文化部大門時,便記起了幾天以前,我還曾和悲鴻一同來到這裡,而現在,卻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廖靜文說,在那些日子裡,無論她走到哪裡,同樣的記憶和感觸都會強烈地衝擊她,使她痛苦不堪。“我習慣了和人們交往時,我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聽悲鴻說話。而現在,我卻無依無靠了”。
不久以後,文化部和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家協會共同派人來接收悲鴻的遺物。計有他的作品一千餘幅,他收藏的唐、宋、元、明、清及近代代表作家書畫一千余件,珍貴的圖書、圖片、碑帖等一萬餘件,以及傢俱什物等。
繼女徐靜斐:她才是徐悲鴻真正的夫人
“她才是徐悲鴻真正的夫人。”——徐靜斐在紀念徐悲鴻逝世50周年的“悲鴻故里——宜興書畫作品展”上這麼說。對於親生母親蔣碧薇,自從徐靜斐在大學一年級時寫了文章揭露張道藩的特務行為而被其進行歇斯底里的痛駡之後,便再也沒有聯繫。
徐靜斐與廖靜文初識於青城山下,當時廖靜文還未與徐悲鴻結為伉儷,而徐靜斐只覺得對方是位含蓄而文靜的女生,她們在一起寫生,聊天或是唱歌跳集體舞。徐靜斐自覺廖靜文跟她合得來,她們倆有不少共同語言,而一段長達50多年的感情便是從友情開始。
在當時,廖靜文與徐悲鴻的感情一直承受著家庭和外界的質疑與壓力,“不是圖錢就是圖利。”是外界長時間的對廖靜文的評價。而就徐靜斐看來,無論是生活上廖靜文對她父親無微不至的照顧,還是在政治混亂中彼此之間的相互扶持,再到徐悲鴻逝世之後廖靜文為她父親的事業而奔波努力。這一切都不曾是為了名利,即便只有十年相守,廖靜文也願意用一生去懷念和守候。對徐悲鴻深沉的愛意是徐靜斐打一開始便能接受廖靜文成為她繼母的原因,她知道對方絕非單單只是文靜,她的內心是堅韌而強大的。
徐靜斐曾用“母愛”來形容廖靜文給予她的關懷與幫助。戰亂年代,廖靜文先進的革命思想和堅毅的革命勇氣鼓舞並引導著徐靜斐,她毫不吝嗇地用“母親”一詞來稱呼廖靜文,她從對方身上學到了許多。而這位母親不僅引導她前進,並給予了她此後50多年的關愛,散佈在日常中的點點滴滴,並多次在徐靜斐困難時伸出援手,跟她一起渡過難關。一直以來,徐靜斐都讓她的女兒黎楓和其他孩子都喊廖靜文:“好婆”,這是她對廖靜文所做一切的敬重與感念。
徐靜斐與廖靜文從友情開始,本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兩個人,因對徐悲鴻共同的愛而走到一起,並用50多年的歲月將其變成了血濃於水的親情。
(本版部分內容參考廖靜文著《徐悲鴻傳》)
藝術界緬懷廖靜文:
廖靜文先生對中國美術事業十分關心。我在中國美術館工作期間,每有重要美術展覽,她都前往參加,對先賢充分評價,對後學倍加鼓勵,對中國美術新的發展高度肯定,滿懷期待,體現了一位長者熾熱的情感。她對悲鴻有著驚人的真切記憶,除了著書撰文,每次接受採訪和出席講座,她都飽含深情,娓娓道來,為弘揚徐悲鴻藝術精神不遺餘力,為記述徐悲鴻與20世紀中國美術這個重要篇章做出了特殊的貢獻。她慈祥親切的容貌和充滿文化關切的情懷讓人永遠銘記。
——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
廖先生是極慈祥的人,文雅、高貴,和她見過有限的幾面,大都在冬季,她總戴著一頂暖紅色的貝雷帽,吃飯時也不摘。這帽子戴著精神,有朝氣,卻是一頂磨出許多洞的舊帽子了。我問她的家人:為什麼不換一頂?市場有賣的。她說就喜歡這頂,她倔著呢!我問過是不是徐悲鴻先生送的,家裡人說是她自己後來去巴黎買的,也是幾十年了。我明白她的心思,有些事是埋在心裡的,做就是了,那怕歷史無法更改。
——中央美院造型學院院長馬路